

出智周,蒙古族,85后,中国法官文联会员,重庆市作协会员,重庆文学院第六届创作员。现为重庆市开州区人民法院机关党委副书记、机关纪委书记、督察室主任。出版有长篇小说《海蓝时代》《饮山海》。
出智周:以寂寞的笔写斑斓人生
(本期访谈主持人:陈泰湧)
上游文化:虽然我们很多次的访谈都是从作家的笔名谈起,感觉有些“老套”,但对于你,这还真是一个不能忽略的问题。我也是从你的《鄙人姓出》一文中了解到些许,你为什么会想到写这样的一篇文章来介绍自己独特的姓氏?
出智周:我的身上有很多标签,这样的标签经常让我费尽口舌去介绍自己。海边的蒙古族人,籍贯在福建,生在海南,长在闽南,在川南求学,到渝东北工作并定居。
我的爷爷姓陈,外公姓颜,奶奶和外婆则都姓出。我如果稍微介绍不清楚,别人就会觉得我是一个奇怪的人。
在20岁的时候,我会一遍一遍地向别人介绍平凡的自己那奇怪的身世。到了40岁,我觉得再一遍一遍地介绍自己完全是无济于事,意义不大。有一天,我读《重庆晨报》,突发奇想——如果自己能写一篇文章发表在报纸上,把这个奇奇怪怪的海边蒙古族姓氏介绍给大家,那样如果再问我的渊源,我就可以甩给他一个链接,至少可以少回答几个问题。这样不但求得便利,还推广了“出”姓。当天我就把想法付诸实践,《重庆晨报》很快就刊发了这篇小文。我把这篇文章贴在了朋友圈里,引起了一片好评。
上游文化:2023年以来,你在上游新闻和《重庆晨报》《达州晚报》《开州日报》等平台发表了大量散文作品,展现了蓬勃的创作活力。在此前,你一直在写作长篇小说,为什么会突然进行创作转向?
出智周:19岁那年我初到川南,23岁赴渝东北,现在我即将满40岁,算起来我在巴蜀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我在老家闽南待的时间。
川南求学期间,我每年寒暑假回老家,喜欢坐火车,在路上,我会随意下车去游历火车轮碾过的地方。工作以后,我到了渝东北,前几年坐大客车,后面改坐飞机,再到后面又变成了自驾,沿途的风土人情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各种文化的碰撞,各种遇见的惊喜,各种细节的温馨,深深地藏在我心里。
工作以后我忙着结婚、生子,在办案的过程中我萌动了记录司法工作的想法,于是,浮躁的我模仿《法医秦明》开始写作《法官余米审判笔记》,后来更名为《海蓝时代》并出版。出版以后,我一直觉得这本书不成熟,于是产生了再写一本书改进它的想法,我又动笔写了《饮山海》。《饮山海》出版以后,我又觉得《饮山海》不成熟。
2023年,我萌生了加入重庆市作协的想法,为了达到相关数量条件,便开始转头写散文和纪实文章。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过去丰富的经历给自己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素材,便越写越顺,半年时间就写了50多篇短文,包括散文、小说、童话、纪实等各种类型,这些文章好像还挺受欢迎,在上游新闻和《重庆晨报》都得到了发表。沉积于我内心多年的东西,都变成了能让广大读者读得到的作品,这让我收获了一份喜悦。

上游文化:你的文章风格多变,有独特的视角和诙谐幽默的文风,也有一定的思想深度。你觉得文字作为一种表达形式,和作者的思想之间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出智周:我觉得,文章本质上是一种工具,是传递作者思维和价值观的载体。作者什么水准,文章就什么样的水准,只想通过华丽的词句去装饰是徒劳无功的。
名家大家的作品,仿佛是从原始森林中摘取的一片树叶,无不折射出其深厚的底蕴和丰富的层次,传递出作者深刻的哲思。而新人的作品,多注重形式,思考方面不够系统,更多的是生活中的灵光一现。灵光一现,朴素而宝贵,但过度粉饰,只会让人觉得徒有其表、华而不实。
我有时候也容易陷入粉饰文字的陷阱,所以我们要勤学、善学、勤思、善思,让我们的文字更具有深度、厚度、力度。
上游文化:请介绍一下你对写作题材的选择?
出智周:工作中,我有机会接触到形形色色的当事人,在生活中,我会刻意观察身边人身边事。以前不写长篇小说的时候,我就经常把这些素材藏在心里,但是当我发现偶尔抽点闲碎的时间来写散文也是非常不错的选择时,就把这些素材用在了短文的写作中。很奇怪,工作越忙,我反而写作的愿望和灵感也就越多,一口气写下了好几个系列,如写了童年系列的双妮:《守着影子的独妮》《水鬼,云妮,阿弟仔》;文化“三撞”:《当闽南语遇上重庆话》《当福建吃货遇上一枚辣椒》《当山海遇上两江》等。
有几种情况很容易激发我写作的灵感,一是在开车的时候,二是在洗澡的时候,三是在睡觉的时候,四是在散步的时候。每天早晚通勤,我开车会反复地听《橘子香水》《发如雪》《one night in beijing》等国风或者戏剧腔的歌曲,对特别喜欢的歌曲会一直单曲循环,它们会给我带来诸多灵感。比如,某天清晨,我驾车时听到薛之谦的《丑八怪》,就一下子联想起一个办案中遇到的情节,当天晚上我就动笔写下了一万多字的短篇小说《嘘!别开灯》。而在睡梦中,我经常会梦到一些让我惊喜的情节和词句。比如,某夜,我梦到了一首诗。可惜,醒来后当我拿起笔来把它们记下来,却只记得最后两句:“骊歌晚钟里,白骨种天涯。”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注重梦境,当我没有办法打通长篇小说某个情节时,当我苦恼于没有可以精准表达自己情感的词句时,我睡前会充满期待,谁知道梦中会不会给我馈赠呢?

上游文化:你曾说写作是一场孤独的旅行,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你认为写作的本质到底是什么?你是享受这种孤独,还是想摆脱这种孤独?
出智周:写作是一项孤独的事业,这是相对于写作的过程而言。当写作完成后,它又变成了一种情感的密会。作者可以与一个人,也可以与一群人进行情感交流,传递困惑,表达欢喜,排解忧愁,展示哲思,他架起一座桥梁——让苦恼的人知道他的苦恼也有人在苦恼,他的悲伤也曾有人感同身受,他的喜极而泣也有人一样为之动容。
我认为孤独是对写作者最好的馈赠,这种馈赠是珍贵而难得的,应该好好享受。在写作完成之前,你必须无限地匍匐在案头,摒弃窗外的喧嚣,独自一人浮荡在无垠的荒野或者暗夜,一点一点地勾起你的经历,一点一点地唤醒你曾经身心上的体验,一点一点地勾勒你所要让读者感知的世界。不需要粉饰,不需要矫情,只要让自己和这个世界躺在手术台上,接受着如刀一般的笔头,一点一点解析,又一点一点重构。
为了能获得最真实的体验,我曾经一直尝试着切断自己身体和心灵的联系。我曾经一个人躺在汉丰湖边,阻塞心灵,只专注于用耳鼻喉以及后背去体验汉丰湖万顷波涛,以及风声鸟声虫声。也曾在南山之巅,摒弃了五官的感受,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灵在自然中浮游冥想。正是通过用心地体验自然,以及孤独地写作,我获得了众多素材,也用心血把它们还原在白纸之上。也许写得还很幼稚,但它们都是我的孩子,敝帚自珍,我无比珍视它们。
上游文化:你出版了司法题材的《海蓝时代》,能简单介绍一下这本书的创作过程吗?
出智周:工作的第2年,我通过了国家司法考试,一直想在执法办案一线去实践司法。2017年,我在民二庭办理民间借贷案件,随后又在民一庭办理家事纠纷,接触的大量案件给我带来了全新的感受。我尝试把自己所学专业和司法工作结合起来,用文学的笔触去展现司法的温度。我用心去接触每一位当事人,期待能深入了解他们的心声,用法理、情理帮他们解开法结和心结。办案之外,我翻阅了大量卷宗,最终决定以《法官余米审判笔记》为题,聚焦了99个离婚案件的办理,展现婚姻家庭的点点滴滴。后面调整成50个案件,为了防止对号入座,每个案件都没有确切的当事人,而采取了有其事无其人的方法进行叙述,最后分别辅以“法官说法”。
这本书出发点很好,但写得很浮躁,本来是一本短篇小说集,后来跟风改成了长篇小说,加入了雁丘与余米等人的感情线,导致后来我自己再看,觉得很狗血,不伦不类。正是在这个事情的刺激之下,我又创作了《饮山海》。

上游文化:《饮山海》是你最新出版的长篇现实主义小说,有大量鲜活的细节,全书数千个情节和细节都来自哪里?是生活,还是阅读?
出智周:《饮山海》讲述了一群特殊的人群,他们中有饱受原生家庭之害的林未亮,有一出生即流离失所的麦子,有身在单亲家庭母亲沦入风尘却又把所有希望全部寄托在她身上的涂涂,有意外导致哥哥死亡愧疚一辈子的柳笛,他们共同汇入生活的洪流,以昂扬的精神追求人生的价值,让自己的生命变得更加璀璨绚丽。
这些人或多或少有一定的原型,有的角色是几人所组合成的,但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饮山海》讲述了福建、四川、贵州、重庆、云南等多地风土人情,具有大量的当地环境描写,代入感极强。又有大量鲜活的细节,描绘了一群荒野之上的人,他们对于过去当下未来,对于逢着什么人,都坦然赤诚相对,勇敢无畏。《饮山海》的细节比《海蓝时代》更加丰富,全部来自我过去39年的生活体验,以及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储备。
我从不否认阅读对自己创作的帮助,这种帮助不在这些情节和细节,而是文学的滋养,是最深层次和最隐匿的。阅历与阅读,是我装饰这个虚拟世界的珍珠。
上游文化:你是怎么看待AI对写作者的冲击的?
出智周:DeepSeek的横空出世,确实给了写作者巨大的冲击,甚至让很多写作者产生了自我怀疑,毕竟几秒钟就可以生成的一篇四平八稳的文章,比很多写作者写得要更全面、准确而且快速。很多作者群都在讨论这个话题。
今年春节期间,我窝在家里反复研究,从最开始的诧异到惊叹,再到现在的审视、反思,感受颇多:第一是AI写作让一部分追求浮名的写作者有了欺世盗名的工具;第二是AI写作将大大推动现有写作者的进步,可以“逼迫”沾沾自喜的作者不断加强学习;第三是AI写作,让善于反思的作者更加坚定了写作的方向和意义,让写作更纯粹,但也让一些为写而写的写作失去了意义。
面对AI写作的冲击,我们要明确我们为什么写作,写作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认为,写作是因为写作者要记录生活,把AI作为思维的工具,作为交通和共情人类情感的载体,记录保存宝贵的情感体验。从这个角度看,AI的写作就是一台冷冰冰的机器,需要时为我所用,不需要时搁置一旁,写作者大可不必为AI的存在和冲击发愁了。

上游文化:据我所知,你工作较为繁忙,你是怎么克服这种困难,完成大量写作的?
出智周:2008年参加工作以来,我先后在执法办案和司法政务等多岗位多条线工作,负责过信息、宣传、调研、联络、文秘、督察等工作,工作量很大,需要加班加点才能完成工作任务。很多朋友看到我出版了两本书,又写了大量散文,私底下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对于我来说,这确实是一个挺难的问题,不过我现在已经逐步克服它了:一是白天归于工作,偶尔有碎片化的时间,就用来构思自己想要写的文章,通过反复打腹稿,把写作思路给摸清楚;二是晚上归于家庭和爱好,加班的夜晚除外,我每周也有一些晚上可以自由安排时间,可以陪孩子看书或者检查完作业,到晚上十点钟左右,我就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写作时间。
为了完成《饮山海》的写作,我固定抽出了三个月,每天晚上十点后作为写作时间,由于事先经过反复调整大纲和完善写作思路,所以写作对我来说是很高效率的事情。一篇小散文,通常我可以在三个小时之内完成,且基本上不用再修改。而写长篇小说时,我每天状态好的时候可以写1~2万字,一部15万字的长篇小说,扣掉加班以及应酬的时间,我可以在两个月之内完成初稿。
很多人说没有时间写作,其实是写作的欲望不够强,挤时间的方式不对。
上游文化:写作给你的生活带来了什么样的改变?
出智周:写作是一项艰苦又充满乐趣,不断挑战且超越自我的事情,给我的人生带来了很多的改变:第一,让我的人生有了方向标,在纷繁的人事之中不至于迷失自己;第二,改变了我看待世界的角度,使我对生活充满了感恩之情,时时体察人生,体悟生命,体恤自己,从细节之处去打开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多了一份平常心;第三,获得了充足的价值感,每定下一个目标,每攻下一个目标,都会让我收获满满的幸福感和成就感。看着自己的思想变成一行行闪烁着光芒的文字,看着自己的文字变成了报纸上带着油墨之香的铅字,看着自己的长篇小说上架新华书店和网上各大平台,看着读者发来的认可或者与你就某个角色的讨论文字,那种感受很美好,激励着我不断定下新的目标,并逐一去践行它。这是生活的乐事,也是人生的乐事。

上游文化:你今后的写作计划是什么?
出智周:我们身边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资源,我经常被各种各样的创作冲动影响,然后不停地调整创作规划。我曾经想围绕海边的蒙古族村落,写一本《泉州一家人》,讲述“出”姓融入闽南的数百年历史兴衰,但我发现自己拥有的素材不够,看来这个只有等到年龄大了再去落实。后来,我想围绕司法工作丰富的素材,跟进裁判后当事人的生活,写一本《判决后,他们过得怎么样》的非虚构作品,但是繁忙的工作让我几乎没有时间去走访。2023年,我完成长篇神魔题材小说《诸神未远之养龙记》的整体构思。2024年,我进一步充实优化情节架构及创作细节,目前已经完成该长篇小说前5章的写作,计划2025年完成全文书稿。《诸神未远之养龙记》是充分借鉴哈利波特系列作品的创作风格,系统学习中国神魔题材作品所形成的“新神魔幻小说”。小说把叙事时间确定在东周周幽王时期,把龙生九子、凤育九雏的神话传说与涿鹿大战,以及幽王、褒姒的传说充分融合,讲述一个想象瑰丽、曲折动人、妙趣横生的全新神魔故事。
上游文化:长篇小说的写作是一个庞大而艰辛的工程,你可以给大家一点长篇小说写作的建议吗?
出智周:创作长篇小说是一个苦差事,必须具备完备的创作规划、占有海量素材、持之以恒的创作热情。很多人往往有一腔热情,想以自己的经历写一本书,却没有付诸实践,或者写了个开头就写不下去了,原因就在于没有同时满足我上面所提到的三点。
也许我们有丰富的人生阅历,但这种阅历一般来说很难支撑一部长篇小说主人公所需要的素材强度,更不用说还要同时支援其他角色的素材需要。所以,很多人写前几章的时候特别顺利,势如破竹,但写到四分之一、五分之一时突然发现没什么东西可以写了,甚至连写作的动机和意义也搞不清楚了。举个例子,我在创作《诸神未远之养龙记》前,用了近一年的时间大量阅读数百万字的中国神魔题材作品,也浏览了大量中国神话的论著,不断架构起自己的神魔体系。阅读过程中,我搜集了数千个素材。然后,我用半年的时间系统构思这本书的大纲,定下故事的时空轴、角色、技能、反转、重点以及创作风格等内容。大纲定下来以后,我又制作了12章分纲,仔细梳理全书的难点焦点。在反复地完善之后,我坚持每个月写一个章节,中间的半年因为工作繁忙暂时丢下,半年后又恢复既定的进度。如果朋友们在写作长篇小说的过程中,发现写得难以为继,非常痛苦,那可能是因为你的创作规划还不完备,你就匆匆上马。这个时候不要强写,建议停下来重新审视自己的创作规划,用更多的时间梳理创作大纲和分纲,校准方向再出发。否则,憋出了内伤,写出的也是一大堆相看两相厌的文字。
我也只是一个长篇小说的初学者,以上的建议只是针对如何顺利完成一部长篇小说而言,而至于如何提高长篇小说的质量,我们都是同行者,一起出发,一起努力吧!
作品赏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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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亭少年
《太空火锅城》之《胭脂弄》